天津中医药  2026, Vol. 43 Issue (10): 1351-13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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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骏杰, 赵志恒, 邵长俊, 等.
LI Junjie, ZHAO Zhiheng, SHAO Changjun, et al.
针刺治疗神经病理性疼痛的机制研究进展
Research progress on the mechanisms of acupuncture in treating neuropathic pain
天津中医药, 2026, 43(10): 1351-1360
Tianjin Journal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2026, 43(10): 1351-1360
http://dx.doi.org/10.11656/j.issn.1672-1519.2026.1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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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稿日期: 2026-04-26
针刺治疗神经病理性疼痛的机制研究进展
李骏杰1 , 赵志恒2 , 邵长俊1 , 徐明杰1     
1. 天津中医药大学,天津 301617;
2. 天津中医药第二附属医院脑病针灸中心,天津 300250
摘要:神经病理性疼痛是由躯体感觉神经系统损伤或疾病引起的一类慢性疼痛,临床表现为自发性疼痛、痛觉过敏和异常性疼痛,常规药物治疗常存在疗效不足与副作用较多等问题。针刺作为传统中医疗法,在神经病理性疼痛治疗中展现出良好的疗效与安全性,但其具体作用机制尚未完全阐明。文章通过综述近年来针刺治疗神经病理性疼痛的相关研究,从表观遗传调控、神经递质系统、免疫炎症反应、神经可塑性与修复,以及信号通路调控等多个层面,系统梳理针刺镇痛的机制,以期为临床推广应用提供理论依据,并为后续深入研究指明方向。
关键词:针刺    神经病理性疼痛    镇痛机制    表观遗传    神经免疫    神经可塑性    

神经病理性疼痛是指由躯体感觉神经系统的损伤或疾病而直接造成的疼痛,临床表现为自发性疼痛(如灼烧感、电击感)、痛觉过敏(对疼痛刺激反应增强)及异常性疼痛(非伤害性刺激诱发疼痛),严重损害患者的生活质量与身心健康[1]。常见的神经病理性疼痛类型有脊髓损伤后神经病理性疼痛、糖尿病周围神经病变、化疗诱导的周围神经病变、带状疱疹后遗神经痛及多种神经卡压综合征等。当前神经病理性疼痛以药物治疗为主,常用钙通道调节剂(加巴喷丁、普瑞巴林)、三环类抗抑郁药及阿片类药物等。然而这类药物存在疗效反应个体差异大、中枢神经系统副作用(如嗜睡、头晕)明显及潜在成瘾风险等局限性[1-2]。所以,探寻安全有效的疗法具有重要的临床意义。

针刺疗法以通经脉、调血气的核心作用,临床已证实对各类痛证具有显著疗效[3]。针刺能缓解灼烧痛、痉挛、麻木及步态不稳等不适症状,改善神经病变引发的缺损症状,还可减轻神经病理性疼痛引发的疲劳、焦虑抑郁等表现[4-5]。系统性评价与Meta分析研究表明[6-7],针刺在改善神经病理性疼痛患者的疼痛强度、生活质量和神经功能方面具有显著优势。随着分子生物学、神经影像学、电生理学及组学技术等现代研究手段的应用,针刺镇痛机制研究也取得了显著进展[8]。针刺对神经病理性疼痛的干预是多水平、多靶点且动态整合的复杂生物学过程,涉及从分子到行为、从外周至中枢的生物学调节。本文通过系统梳理并深入阐释针刺治疗神经病理性疼痛的现代科学机制,综述近期国内外重要研究成果,重点分析针刺治疗神经病理性疼痛的内在逻辑、相互关联及学术价值,阐释多层面效应之间的内在联系与交互对话,以系统揭示针刺镇痛的整体生物学基础。

1 表观遗传调控

神经病理性疼痛被认为是具有持久性的病理性记忆,其形成与维持关联中枢神经系统的功能性重塑。表观遗传学机制是连接环境刺激与基因稳定表达调控的关键,在疼痛长期可塑性变化中发挥核心作用。研究表明[9]针刺可主动调控该过程,逆转病理性表观遗传修饰,推动神经系统恢复稳态。如图 1所示,表观遗传调控作为针刺镇痛网络的启动环节,通过DNA甲基化修饰、非编码RNA调节及蛋白稳定性调控等多种途径,为后续神经化学信号传递与免疫炎症反应提供基础。

注:针刺通过调控前额叶皮层、前扣带回等脑区的DNA甲基化、非编码RNA及蛋白修饰,恢复能量代谢与突触可塑性相关基因表达,重建兴奋-抑制平衡和细胞能量稳态,从而缓解神经病理性疼痛。图片使用PowerPoint软件绘制。 图 1 针刺治疗神经病理性疼痛的表观遗传调控机制示意图 Fig. 1 Schematic diagram of the epigenetic regulatory mechanisms of acupuncture in the treatment of neuropathic pain
1.1 前额叶皮层DNA甲基化调控

DNA甲基化是当前研究最为深入的表观遗传修饰形式。在神经病理性疼痛状态下,中枢神经系统的DNA甲基化模式会发生广泛且特异性改变。一项基于坐骨神经结扎诱导的神经病理性疼痛小鼠模型的研究显示[10],前额叶皮层(PFC)存在全基因组DNA甲基化水平的异常降低,该脑区被认为与疼痛情感认知维度密切相关。为期6个月的针刺治疗不仅能有效缓解机械性痛觉过敏与冷触诱发痛,还可显著逆转PFC中全局低甲基化状态。进一步基因富集分析发现,针刺可特异性调节与线粒体能量代谢(Nr4a1,Chkb)及Ras信号通路(Rasgrp1,Rassf1)相关基因的甲基化水平,并同步改变其mRNA表达[10]。这提示,针刺可能通过纠正PFC中与细胞能量稳态及信号转导相关的异常表观遗传程序,从而改善神经病理性疼痛及其伴随的情绪与认知功能障碍[10]。这与中医理论中心主神明、疼痛与情志互扰的观点相契合,说明针刺可能通过调节高级皮层功能来辅助止痛。

1.2 皮层表观遗传调控的脑区特异性

除了高级皮层,针刺对初级感觉及情感处理皮层的表观遗传调控也已被证实。在胫神经损伤小鼠模型中发现[11],电针可选择性降低对侧初级体感皮层(S1)中因疼痛而升高的DNA甲基化水平,而对同侧S1和前扣带回皮层(ACC)则呈现更复杂的甲基化及羟甲基化调节模式。RNA测序结果同样证实[11]电针能广泛回调S1和ACC中与炎症、突触功能、神经可塑性相关的差异表达基因。研究发现针刺并非无差别地抑制所有疼痛相关脑区的活动,而是通过对不同脑区实施精确且具有双侧不对称性的表观遗传与基因表达调控,恢复神经网络的兴奋-抑制平衡,并改善细胞能量代谢,从而发挥针刺调控神经网络的作用。

1.3 其他表观遗传调控途径

除了DNA甲基化,针刺对其他表观遗传相关途径和蛋白稳定性的调控也开始受到关注。研究证实[9]电针可通过抑制C-C基序趋化因子配体2(CCL2)的磷酸化,减少背根神经节(DRG)神经元中膜结合型外核苷酸酶PAP(PAP)的网格蛋白介导的内存作用,从而稳定PAP蛋白水平,促进细胞外致痛物质ATP的降解,发挥镇痛效应。这一机制体现了针刺在转录后或翻译后水平上的调节机制,丰富了针刺表观遗传调控的理论内涵。此外,研究表明壮医针刺对神经病理性疼痛大鼠的镇痛作用也被证实与上调脊髓背角组织miR-429表达,进而抑制IKKβ蛋白和炎症因子有关[12]。

上述表观遗传修饰的最终功能输出,在很大程度上体现为对神经元和免疫细胞中特定蛋白表达的精确调控,其中即包括各类神经递质、调质及其受体。针刺通过修正异常的DNA甲基化等模式,为下游神经化学信号的正常传递奠定了基础。

2 神经递质与调质系统的动态平衡

疼痛信号的传递与调制,本质上是神经系统内各类化学信使动态平衡的结果。针刺作为一种物理干预手段,能够调节机体自身的内源性镇痛系统,有助于恢复被神经病理性疼痛破坏的神经化学平衡。图 2系统展示了针刺通过激活内源性大麻素、阿片及嘌呤能等多个系统,在脊髓和脑干水平协同调节神经递质与免疫信号,重建神经化学平衡的机制网络。

注:针刺通过激活内源性大麻素、阿片及嘌呤能等系统,在脊髓和脑干水平协同调节神经递质与免疫信号。该机制重建被疼痛破坏的神经化学平衡,抑制促炎反应,实现神经-免疫协同镇痛效应。图片使用PowerPoint软件绘制。 图 2 针刺治疗神经病理性疼痛的多系统协同镇痛机制示意图 Fig. 2 Schematic diagram of the multisystem synergistic analgesic mechanisms of acupuncture in the treatment of neuropathic pain
2.1 内源性大麻素系统(ECS)的核心作用

ECS是近年来针刺镇痛机制研究中的热点之一,其在针刺镇痛机制中的作用愈发明确[13]。ECS在疼痛、情绪及炎症调节中发挥关键作用。一项比较了联合穴位电针(ST36+GB30)与单穴电针(ST36)的效应研究[14]发现,联合电针镇痛效果更强且更持久,该优势与脊髓水平ECS的特异性激活密切相关。具体而言,联合电针可显著提升脊髓内源性大麻素AEA和2-AG的水平,同时增强大麻素CB1受体的功能。当使用CB1受体拮抗剂时,联合电针的镇痛效应可被阻断,而单穴电针的镇痛效应则主要依赖内源性阿片系统。这些结果揭示了中医配穴法潜在的科学内涵,即不同穴位组合可能协同激活不同的镇痛通路,产生治疗增效作用。

另有研究将ECS的作用与特定神经环路联系起来[15],发现电针可通过激活CB1受体,特异性抑制延髓头端腹内侧区(RVM)的GABA能神经元活动。RVM是下行疼痛调节系统的关键节点,其GABA能神经元通常促进痛觉传递。电针通过ECS抑制此类神经元,从而增强了下行抑制功能,该效应在炎症性及神经性疼痛模型中均得到证实[9]。这从现代神经生物学角度诠释了中医疏通气机、通而不痛的理念,即通过调节RVM这一关键节点的功能状态,恢复神经信号的正常调控。图 2中延髓头端腹内侧区(RVM)与GABA能神经元,以及下行抑制通路的箭头指示:针刺通过ECS抑制RVM的GABA能神经元,从而增强下行抑制,实现镇痛。

2.2 内源性阿片系统的调节新机制

内源性阿片系统是经典的镇痛通路。近年来的针刺研究为该系统的功能调控带来新视角,尤其体现在其与神经免疫细胞的相互作用方面。研究显示[16]电针可提升脊髓中强啡肽(κ-阿片受体的内源性配体)的含量,同时增强脊髓小胶质细胞上κ-阿片受体(KOR)的表达。小胶质细胞表面被激活的KOR,能够反向抑制同一细胞上Toll样受体4(TLR4)介导的促炎信号通路活化。这说明电针不仅促进阿片肽的释放,还可能通过上调免疫细胞上的阿片受体,赋予免疫细胞自我调节能力,从而引导免疫细胞由促痛状态向镇痛状态转变。相关研究进一步证实[17],电针通过增强脊髓小胶质细胞KOR表达抑制TLR4信号,是其镇痛机制之一。该内源性调节策略有望避免外源性阿片类药物直接作用于神经元所引发的不良反应。图 2中阿片系统分支下的强啡肽、κ-阿片受体表达上调以及TLR4抑制,是对这一神经免疫协同机制的直观呈现。

2.3 其他神经调质系统的参与

嘌呤能信号和单胺类递质系统均参与针刺效应介导。研究显示[18]电针能上调脊髓或DRG中5’胞外核苷酸酶的活性,促进ATP向腺苷转化,进而激活腺苷A1受体,从而发挥镇痛作用。这为针刺通过调控局部代谢产物转化实现镇痛提供了实验依据。单胺类递质系统同样参与该过程,蜂毒肽(蜂毒的主要成分)穴位注射的镇痛效应已被证实主要依赖内源性去甲肾上腺素系统的激活[19],而非5-羟色胺系统。此外,研究还发现[20]电针可通过调节NTS(孤束核)中谷氨酸能神经元至RVM的环路,缓解自发性疼痛。这些发现提示,不同针刺方式或干预手段可能倾向于调动不同的神经化学通路。如图 2所示,嘌呤能系统和去甲肾上腺素系统与ECS、阿片系统共同构成了针刺重建神经化学平衡的多系统协同网络。

值得注意的是,神经递质系统与免疫系统存在深刻的交互作用,如前述内源性阿片系统可直接作用于免疫细胞上的受体,调节其功能状态。这种交互提示,针刺对神经化学平衡的调节,必然与其对免疫炎症的调控效应协同并进,神经免疫炎症是神经病理性疼痛发生与维持的核心病理环节。

3 神经免疫炎症反应的系统调控

神经系统的免疫细胞(如小胶质细胞、星形胶质细胞)以及浸润的免疫细胞(如巨噬细胞、T细胞)在神经病理性疼痛的发生与维持中起着关键作用,此过程被称为神经炎症。研究证实[21-22]针刺镇痛的机制核心之一在于对神经免疫炎症的多靶点、多环节调控。图 3系统展示了针刺通过调节外周与中枢免疫平衡,抑制小胶质细胞和巨噬细胞异常活化及相关促炎信号,同时促进免疫细胞向修复表型转化,从而切断神经炎症-疼痛恶性循环。

注:针刺通过调节外周与中枢免疫平衡,抑制小胶质细胞和巨噬细胞异常活化及相关促炎信号,同时促进免疫细胞向修复表型转化,从而切断神经炎症-疼痛恶性循环,为神经修复创造条件。图片使用PowerPoint软件绘制。 图 3 针刺治疗神经病理性疼痛的多层次调控神经免疫炎症机制示意图 Fig. 3 Schematic diagram of the multi-level regulatory neuroimmune inflammatory mechanisms of acupuncture in the treatment of neuropathic pain
3.1 抑制小胶质细胞与巨噬细胞的异常活化

针刺能够有效抑制小胶质细胞与巨噬细胞的病理性活化。趋化因子层面,电针可下调神经病理性疼痛模型脊髓和DRG中趋化因子CCL2及其受体CCR2的表达[23-24]。CCL2/CCR2轴是招募外周巨噬细胞并激活中枢小胶质细胞的关键信号通路。电针抑制该轴可减少促炎M1型巨噬细胞向DRG和坐骨神经的浸润,以及脊髓小胶质细胞的聚集活化,从而阻断神经炎症的扩增环路。模式识别受体层面,电针能下调脊髓小胶质细胞上TLR4和嘌呤能受体P2X4R的表达[18, 25]。这两种受体是启动小胶质细胞促炎反应的分子开关。针刺可从源头遏制炎症信号通路启动。

细胞内信号转导层面,电针可抑制小胶质细胞中多条关键促炎信号通路,如EphrinB/EphB受体-p38 MAPK通路和α7nAChR-JAK2/STAT3通路,减少TNF-α、IL-1β等促炎细胞因子的释放[26-27]。化疗性神经病理性疼痛模型中,腕踝针可通过激活α 7尼古丁乙酰胆碱受体(α7nAChR),抑制JAK2/STAT3通路,减轻小胶质细胞介导的神经炎症。基于干扰素-胶质细胞-中枢敏化途径的机制研究,也为针刺抗炎镇痛提供了新的视角[28]。

3.2 全身与局部免疫平衡的调节

针刺抗炎作用不仅覆盖中枢,还体现在全身与局部免疫平衡调节。研究发现[29]穴位埋线可通过调节Sigma-1受体,降低脊髓促炎细胞因子(TNF-α,IL-1β,IL-6)水平,同时调控Th1/Th2、Th17/Treg细胞亚群的平衡,从系统免疫角度缓解神经病理性疼痛。皮下针(FSN)证实可抑制坐骨神经损伤局部的炎症及内质网应激,为神经修复创造有利环境。这体现了针灸内外兼治、祛瘀生新的治疗思想。

3.3 促进免疫细胞功能转化

针刺对免疫细胞的调控不只是抑制,还包括促进其功能转化或清除机制。电针可促进DRG巨噬细胞和脊髓小胶质细胞中AMPK/mTOR通路介导的自噬[30]。自噬是细胞清除受损组分、维持内稳态的重要过程,增强自噬有助于清理因神经损伤累积的异常蛋白和细胞器,推动免疫细胞从持续活化的病态转向静息或修复状态。壮医针刺也被证实能通过激活自噬机制,减少脊髓背角炎症因子产生发挥镇痛作用[31]。电针还能通过抑制NLRP3炎症小体活化,改善线粒体功能,减轻细胞焦亡,保护神经元[32]。

4 神经可塑性与结构修复

慢性的神经免疫炎症不仅是疼痛信号的放大器,其释放的多种炎性因子和活性物质还会直接损害神经元与胶质细胞,抑制神经再生,导致病理性的神经可塑改变。因此,理想的神经病理性疼痛治疗在控制炎症与疼痛信号的同时,还应致力于修复受损的神经结构。研究表明针刺不仅具有镇痛效应,还兼具神经修复和重塑可塑性的治本潜力。图 4展示了针刺通过抑制炎症与内质网应激,上调再生因子,促进轴突修复与髓鞘改善;调节突触超微结构与树突棘密度;下调离子通道表达降低神经元兴奋性,实现从分子到系统的多层次神经修复。

注:针刺通过抑制炎症与内质网应激,上调再生因子,促进轴突修复与髓鞘改善;调节突触超微结构与树突棘密度;下调离子通道表达降低神经元兴奋性,实现从分子到系统的多层次神经修复。图片使用PowerPoint软件绘制。 图 4 针刺治疗神经病理性疼痛的促进神经结构修复与可塑性调节机制示意图 Fig. 4 Schematic diagram of the mechanisms of acupuncture in promoting neural structural repair and regulating plasticity in the treatment of neuropathic pain
4.1 促进轴突再生与再髓鞘化

促进轴突再生与再髓鞘化方面,皮下针(FSN)研究提供了有力证据。坐骨神经慢性压迫性损伤(CCI)模型中FSN治疗不仅能缓解疼痛,改善坐骨神经功能指数及复合肌肉动作电位振幅[33]。透射电镜观察发现FSN减少轴突肿胀和髓鞘异常,提高正常有髓神经纤维的比例。FSN通过抑制局部炎症和内质网应激,上调神经再生相关的因子,营造有利于修复的微环境。这与中医通经络、利关节治疗痹症的理念相符。如图 4所示,抑制局部炎症、内质网应激、上调神经再生相关因子、促进轴突再生、减少髓鞘异常等机制共同构成了针刺促进轴突修复的完整路径。

4.2 调节突触可塑性

突触可塑性是神经系统适应与学习的基础,在神经病理性疼痛中常呈现病理性重塑。针刺能够干预这一过程。研究发现[34]电针可上调脊髓中碱性成纤维细胞生长因子(bFGF)及其下游血管内皮生长因子(VEGF)的表达,促进突触结构重建,缓解脊神经结扎引起的神经病理性疼痛。高层中枢研究发现[35]在三叉神经痛小鼠模型中发现,电针能逆转海马CA1区神经元树突棘密度减少,尤其是功能成熟的蘑菇状棘,同时改善突触超微结构的异常,增加突触后致密物厚度、减小突触间隙。海马体是学习记忆和情绪调控的核心,其可塑性恢复既关联疼痛缓解,也与电针改善神经病理性疼痛伴随的焦虑样行为密切相关。这从神经结构层面为针刺调神定志、心身同调治疗慢性疼痛提供了依据。

4.3 调节离子通道表达和神经元兴奋性

针刺还可调节离子通道表达和神经元兴奋性,构成可塑性的电生理基础。研究显示[36-37]针刺及针药结合能下调DRG中疼痛相关离子通道(如Nav1.7、Nav1.8、TRPV1)表达。电生理记录证实[38]电针可降低脊髓背角浅层(胶状质区)神经元的自发兴奋性突触后电流频率,抑制其过度兴奋状态。电针还可以抑制DRG神经元中AXL的表达,与AXL抑制剂产生协同镇痛效应。这些作用协同降低疼痛通路增益,使其恢复至正常生理范围。

5 多维度信号通路的交叉与整合

无论是表观遗传重编程、神经化学调节、免疫炎症抑制还是结构修复促进,这些复杂生物学效应的实现,最终都依赖于细胞内精密且相互关联的信号转导网络。前述各个层面的机制并非孤立存在,而是通过复杂的细胞内信号网络相互交织、相互对话。针刺效应正是对这些网络进行系统干预的结果。理解这些通路的交叉整合,是把握针刺作用的关键。图 5系统展示了针刺通过调控MAPK、P2X受体及神经肽信号网络,抑制p38磷酸化与神经免疫炎症级联,调节P物质/NK1R系统;利用通路间交叉对话产生协同效应,系统性逆转表观遗传异常、免疫激活、递质失衡及突触损伤,构建立体镇痛网络。

注:针刺通过调控MAPK、P2X受体及神经肽信号网络,抑制p38磷酸化与神经免疫炎症级联,调节P物质/NK1R系统;利用通路间交叉对话产生协同效应,系统性逆转表观遗传异常、免疫激活、递质失衡及突触损伤,构建立体镇痛网络。图片使用PowerPoint软件绘制。 图 5 针刺治疗神经病理性疼痛的多信号网络整合镇痛机制示意图 Fig. 5 Schematic diagram of the multi-signaling network-integrated analgesic mechanisms of acupuncture in the treatment of neuropathic pain
5.1 MAPK信号通路的关键作用

MAPK信号通路家族(如p38 MAPK)是关键的整合节点,p38 MAPK通路在小胶质细胞介导的神经炎症中作用关键。研究表明[27]电针可通过抑制EphB受体介导的p38 MAPK磷酸化,实现抗炎镇痛。另有研究证实[39],穴位电刺激的镇痛效果与调节脊髓背角p38 MAPK的活化及下游TNF-α的产生密切相关。p38 MAPK是炎症信号通路中的关键激酶,针刺通过抑制其活性,阻断多个上游受体(如TLR4、EphB、嘌呤受体)传递的信号向炎症因子合成的汇聚。如图 5所示,p38 MAPK位于MAPK通路层面的核心位置,是多个上游信号(EphB受体、TLR4、嘌呤受体)的共同交汇点,针刺对其的抑制能够产生一靶多效的整合效应。

5.2 P2X受体介导的信号网络

P2X受体介导的信号网络(如P2X4R、P2X7R)也是研究焦点。P2X4R与P2X7R主要表达于免疫细胞,是重要嘌呤受体。电针下调脊髓小胶质细胞P2X4R表达,抑制神经元兴奋性[25]。此外,移植嗅觉鞘细胞缓解三叉神经痛机制,与抑制三叉神经节中P2X7R/NLRP3炎症小体轴有关[40]。ATP-P2X信号作为损伤相关的分子模式信号,针刺通过调低其敏感性,减轻神经损伤后持续的警报状态及引发的连锁炎症反应。PKC-P2X3信号通路的研究证实,电针可下调PKC和P2X3表达,减轻神经炎症并促进神经修复[41]。图 5中P2X4R、P2X7R、PKC-P2X3信号共同构成了P2X受体网络层面,体现了针刺对嘌呤能信号系统的全面调控。

5.3 神经肽及其受体通路

神经肽及其受体通路(如P物质/NK1R系统)也是调控网络的组成部分。针刺可能通过调节脊髓背角P物质(SP)水平及其受体NK1R与β-抑制蛋白(β-arrestin)的相互作用产生镇痛作用。SP/NK1R系统是关键痛觉传递调质,其内吞与信号终止受β-arrestin调控。针刺对这一通路的调节作用,体现了其对神经肽信号时空动态的精细调控能力[42]。如图 5所示,神经肽信号层面的P物质/NK1R系统与β-arrestin的相互作用,构成了针刺调控痛觉传递时空动态的重要节点。

这些通路间存在广泛的交叉对话(cross-talk)。如TLR4激活可促进p38 MAPK通路;P2X7R激活是NLRP3炎症小体组装的关键;内源性大麻素系统与阿片系统可反式抑制免疫细胞的激活信号。针刺很可能同时作用于该信号网络的多个节点,产生协同或级联效应。激活κ阿片受体(KOR)抑制TLR4信号[16],以及通过ECS抑制p38 MAPK上游信号,都是通路间交互作用的例证。这种多靶点、网络化的调节模式,让针刺能够更系统稳健地逆转神经病理性疼痛的复杂病理状态,规避单一靶点药物易产生的代偿与耐受问题。这也从系统生物学角度印证了中医整体观念、复方配伍治疗复杂疾病思路的潜在优势。正如图 5所整合呈现,针刺通过协同调控表观遗传、神经化学、免疫炎症、神经可塑性及多条信号通路,构成了一个立体、交互的镇痛网络,从而系统性地逆转神经病理性疼痛的病理状态。

6 针刺治疗神经病理性疼痛的穴位特异性、时间生物学与局部启动效应

前述针刺镇痛的分子与系统机制,其效应的触发与特异性,根植于针灸临床实践的核心要素:穴位、时机与刺激方法。探讨针刺治疗神经病理性疼痛的现代机制,不能脱离其作为一种穴位特异性和时机依赖性干预手段的本质。

6.1 穴位局部启动机制

穴位局部启动机制是针刺效应的始动环节。研究表明[43]电针可特异性激活环跳(GB30)、阳陵泉(GB34)等穴区皮下的肥大细胞,提高其脱颗粒率。肥大细胞脱颗粒可释放组胺、5-羟色胺、蛋白酶等多种生物活性物质,这些物质可作用于局部神经末梢与微血管,启动局部神经-免疫-血管网络反应,并将信号上传至中枢。这为穴位特异性反应及针刺信息的外周传入提供了细胞生物学依据,也是中医穴位敏化与经气感应理论的现代诠释之一。

6.2 时间生物学效应

时间生物学效应为针刺因时制宜提供了现代注解。中医子午流注理论强调气血循经运行有时间规律[44]。CCI小鼠实验研究显示[36]于昼夜不同时间点(ZT8 vs. ZT16)进行针刺,镇痛效果存在差异,ZT8(相当于人体上午)干预效果更优,其机制与择时针刺对DRG内TRPV1和P物质表达的不同调节程度相关。神经系统的疼痛敏感性与治疗反应性或受内源性生物钟调控,因此选择适宜的时间窗进行针刺干预,是优化疗效,践行中医因时制宜原则的重要策略。

6.3 穴位配伍与刺激参数

穴位配伍与刺激参数是决定针刺效应差异的关键因素,其内在规律的研究对于优化针灸治疗方案具有重要意义。研究表明[14]单穴与双穴电针可能分别偏好性激活阿片系统与内源性大麻素系统,提示穴位组合可通过协同激活不同镇痛通路实现治疗增效。不同频率电针的镇痛效应亦存在显著差异,如密集波与随机波在镇痛强度与持续时间上的表现不同,可能与其中枢神经递质释放模式差异有关[45]。此外,激光针灸联合电针治疗在化疗诱导的神经病理性疼痛模型中表现出协同镇痛效应,并伴随特定代谢产物的变化,提示其可能通过调控能量代谢与氧化应激通路发挥作用[46]。这些研究为揭示配穴、手法、量效关系等传统针灸要素的科学内涵提供了实验支持,也为推动针灸临床实践从经验化走向标准化与精准化奠定了理论基础。进一步探索穴位组合的协同规律、不同刺激参数的神经生物学基础,将是未来研究的重要方向。

综上所述,针刺效应的启动与优化高度依赖穴位局部反应、时间选择与刺激参数。这些因素共同构成了针刺调控网络的输入变量,决定了从表观遗传启动到神经可塑性修复等一系列下游生物学效应的强度与方向。

7 小结

针刺治疗神经病理性疼痛的机制是一个多系统、多层次交互作用的复杂生物学过程,其核心在于调动与恢复机体的自我调节与修复能力。现有证据显示针刺镇痛是包含表观遗传重编程、神经化学平衡再建、神经免疫炎症调控、神经结构可塑性修复以及多维信号网络整合的复杂系统生物学过程[47]。不同于多数镇痛药物的单一靶点阻断策略,针刺通过调动机体自身多层次、多系统的自我调节与修复能力,因势利导中断疼痛恶性循环促进内稳态恢复。这种作用特点与中医学调和阴阳、扶正祛邪、通则不痛的核心治则高度契合,为中医治则提供了丰富现代科学依据。

针刺治疗神经病理性疼痛的现代科学机制呈现为一个从表观遗传启动到神经化学与免疫调节,进而促进神经修复,并通过多维信号网络整合实现的、环环相扣的动态过程。该领域研究仍处于蓬勃发展与深化阶段,诸多关键问题有亟待深入探索。1)机制的时空特异性与因果关系方面:多数研究仅提供了相关性证据,特定细胞类型或分子在针刺镇痛中的必要性等严格论证仍需更多基因编辑、特异性敲除或化学遗传学工具支持。不同针刺阶段(急性期vs.慢性期)、不同脑区/脊髓节段的具体机制图谱仍需精细绘制。2)临床异质性与针灸方案的优化方面:不同病因(糖尿病性、化疗性、创伤后等)引发的神经病理性疼痛,病理背景存在差异。当前研究多集中于CCI或SNI等模型,未来需加强基于特定病因神经病理性疼痛模型的机制研究,指导临床辨证选穴与因病因人施治。穴位配伍的生物学规律,以及刺激参数(如波形、频率、强度、疗程)的量效关系基础亟待系统研究。3)中医理论与现代机制的深层对接方面:如何将经络、气血、虚实等抽象中医概念,与现代神经环路、免疫代谢、组织液流动等具体生物学发现进行创造性地连接与阐释,是构建中西医融合疼痛理论体系的关键,也是凸显针灸特色的根本。4)生物标志物与疗效预测方面:寻找可预测个体治疗反应的客观生物标志物(如基因型、表观遗传标记、神经影像特征)是实现针刺精准医疗的重要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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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search progress on the mechanisms of acupuncture in treating neuropathic pain
LI Junjie1 , ZHAO Zhiheng2 , SHAO Changjun1 , XU Mingjie1     
1. Tianjin University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Tianjin 301617, China;
2. Encephalopathy Acupuncture Center, Second Affiliated Hospital of Tianjin University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Tianjin 300250, China
Abstract: Neuropathic pain (NP) refers to a type of chronic pain resulting from injury or disease affecting the somatosensory nervous system. Clinically, it manifests as spontaneous pain, hyperalgesia, and allodynia. Conventional pharmacological treatments often exhibit limited efficacy and are associated with various side effects. As a traditional Chinese therapy, acupuncture demonstrates promising efficacy and safety in alleviating NP. However, its underlying mechanisms remain to be fully elucidated. By reviewing recent experimental studies on acupuncture for NP, this article systematically summarizes the potential mechanisms of acupuncture analgesia from multiple perspectives, including epigenetic regulation, neurotransmitter systems, immune-inflammatory responses, neural plasticity and repair, and signal pathway modulation. The aim is to provide a theoretical foundation for its clinical promotion and to suggest directions for future in-depth research.
Key words: acupuncture    neuropathic pain    analgesic mechanism    epigenetic    neuroimmune    neuroplastici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