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的医学都有其产生的历史土壤和背景，都有着不同地理环境、不同文化、不同意识形态的烙印，探究医学思维的底层原理，有助于理解不同医学在其认识疾病、判断疾病以及疾病治疗思路上的差异。

西医学的思维脱胎于西方的逻辑性思维与还原论思想，其认为世界的本质在于简单性，可以将复杂的现象、系统、事物化解为每个部分之间的组合来加以充分描述以及理解 ^[1]。其将生命视为一个机械组织，将人体一层层还原到器官、组织、细胞、分子、基因，用线性思维、因果关系来推导人体生理病理、生命活动、疾病诊疗过程。

而中医学的形成是建立在整体观察法之上——观察人体自身、人与自然社会环境的互动。这种将人体视为一个整体，重视人体自身内部各脏腑组织器官的功能和相互联系，也重视人体与外界环境之间的和谐统一的观念，切合了系统论的系统思维。系统被概括为按照一定的结构和形式将若干要素联结从而形成特定功能的有机整体。系统论认为人是一个有机的整体，不是各个部分简单的机械相加。其功能不是各个部分功能的简单叠加，系统的功能具有一加一大于二的特点，系统具有其新的功能，且这个功能不可还原成各个要素的功能。

中西医思维底层原理的不同，导致其对疾病的认识上、治疗上也有很大的不同。西医学在认识上：重视局部的生物学（病理）改变；治疗上：强调特异性或特效药物治疗，以对抗、对症支持治疗为主。这种思维方式无法解释人在整体系统层面很多功能和作用。因而人的复杂性成为还原论医学的盲区。

中医学在认识上：强调五藏一体、形神一体、天人合一的整体观；治疗上：以辨证治疗为主，重视整体的把控与调节。认为人体是一个“开放性的复杂巨系统” ^[2]，这个系统和其所处的自然社会环境之间互动互化，协调共存。

1 关于气血水理论

最早提出“气血水学说”是日本江户时代的古方派大家吉益南涯，“气血水学说”是他在“万病一毒论”的基础上，依据《金匮要略》提出的中医学理论而成 ^[3]。

首先，他提出，“凡入口者……饮食之二，化为三物”，此处“三物”指的是气、血和水。而且他以阴阳为依据，按照气血水的本质特点将其归类：“气无形，故为阳；水血有形，故为阴。”因“血者从静，水者从动，”故在水血而言，水为阳，血为阴。同时，他认为气与血水之势相反，具体来说，气为阳，其态动，其势向上向外，然血与水为阴，其性静，其势趋下，没有气之推动，血与水无以运行有度，无以发挥其功用，轻则出小汗，重则下利出血不止。唐宗海认为：“人之一身。不外阴阳。而阴阳二字。即是水火。水火二字。即是气血。水即化气。火即化血。何以言水即化气哉。气着于物。复还为水。是明验也。”由此可知，气血水的运化是人体正常运行的基础。

除此之外，他基于正邪观点体现气血水运行之伟功：“万病皆一毒……必乘有形之气血水三物，其证乃见”。又如“三物……循环则为养，停滞则为病，失其常度，则或急或逆，或虚或实，诸患萌起，各异其状”。此观点认为气血水三毒是由气血水郁滞不行导致的，病之根源在气血水三毒，治病于攻，而无补益也，辨证施治重在祛除此三毒，并主张使用攻法。在药性的认识上，吉益南涯根据气血水三毒的致病因素，将对应的治疗药物分为气、血、水三剂。王新陆等认为血浊作为一种全新的中医病理学概念，是血的运行与功能异常的高度概括 ^[4]。

由此可见，气血水不仅仅是人体正常运行的必要物质，而且是人体五脏六腑运行失常的病因和病理产物。“气血水”学说充分发挥了中医学注重整体观念的独特优势，提出了3个既独立又相互联系，具有代表性的中医学宏观概念，简洁明了地概括了人体的生理功能及病理机制，提纲挈领地指导临床实践，因而得到了广泛的应用。

2 从系统论的不同基本原理解读气血水理论 2.1 有机性原理——气血水是人体有机运行的重要基础保障

系统论的第一性原理是“非加和性”，即整体大于部分之和，整体具有部分所不具有的新功能，并且这些功能不能通过还原为部分而得到。也就是说，由部分所构成的整体层级上，已经产生了质变，出现了新的特质和变化。造成这一变化的原因，就在于构成整体的各要素之间，并不是孤立的，而是相互作用、相互联系的。这种要素之间的交互作用与联系，形成关系网，一体化为有机的整体，是机体内在复杂性的缘由，即系统论的有机性原理 ^[4]。人体以五脏为中心，通过经络系统使脏腑形体官窍相互联系构成一个有机整体，又与外界环境相互沟通，完成机体统一的生命活动。承载这些联系和沟通的就是人体中气、血、水等有形无形之物，这些物质以经络为通路，以传递信息、交换物质为本职，扮演着人体网络通的载体角色。中医认为气是动态的周行不息的，是构成人体的极精微物质，其将“气”升华到了与生命互为转语的高度，气即生命的本质。《难经》曰：“气者，人之根本也。”人体之气通过升、降、出、入四种运动形式，行使着推动、温煦、防御、固摄、气化等功能，是促进机体生命活动的动力。血是运行于脉中不断濡养人体的红色液态物质，《灵枢·决气》云：“中焦受气取汁，变化而赤，是谓血。”血液内注于五脏六腑，外滋于四肢百骸，具有营养和滋润全身脏腑组织器官的作用，《难经》指出：“气主煦之，血主濡之。”水，包括津和液，是人体正常水液的总称，具有滋润濡养，充养血脉的作用。水液代谢对调节机体内外环境的阴阳平衡起着十分重要的作用。三者中，气为阳、血水为阴，气可行血、血能载气；水赖气化，津能生气；血水并行、同源互化。气血水周流敷布于全身以维持正常生命有机活动，共同完成机体物质与信息的收集、获取、承载和传递，在人体开放复杂巨系统中形成一个完整的信息网络，使得人体中物质与信息的传输变得有迹可循，是人体有机性的重要基础保障。

2.2 功能性原理——气血水失常是诸多病证功能性病变的主要表现形式

祝世讷在中医系统论基本原理阐释中将功能性原理概括为 ^[5]：生命的本质是由物质、能量以及信息运化系统构成，其根本属性为各个部分之间的运化，它孕育化作并通过运化网络调节控制各部分结构，疾病的本质首先是功能性的失常。气血水三者周流敷布于全身、是维持基本生命活动的物质保障，同时传递生命信息、能量以维持人体系统的动态平衡稳定，是机体维持生命不息的原动力。正常生理情况下，气血水维持着生命的生生不息运动。然而，在病理情况下，诸多疾病的发生，都源于气血水的失常，这种失常首先表现为以气血水为载体和表现形式的功能性病变。

《素问·宝命全形论》谓：“人以天地之气生。”张介宾言：“夫生化之道，以气为本……人之有生，全赖此气。”针对气病距今最远的记述是《素问·举痛论》：“百病生于气也。”《景岳全书》亦言：“夫百病皆生于气，正以气之为用，无所不达，有不调，则无所不病。”从以上论述中可以看出气是一切功能活动的基础，贯穿着生命过程的始终，也是诸多疾病和病理性产物的始发因素。各种疾病的产生与气的升降出入失常密切相关。一切因气的运动和气的生化功能异常而导致的人体机能紊乱或病理状态皆为气病。初期可能为气滞、气虚，久则气郁、气乱、气陷、气脱。

气血水生理联系的密切，也导致了病理的相互影响。气行的失序，必然导致血水运行的失常。血病一词最早见于《素问·三部九候论》：“经病者治其经，孙络病者治其孙络血，血病身有痛者治其经络。”气为血帅，气行则血行，气滞则血滞，气虚则血行迟缓。

关于水病，清代陈念祖于其著作《医学实在易》点出：“水气同源不必分”，进一步认为“气滞水亦滞，气行水亦行”。由此可观：只有以气为导，水液才能正常产生、运行有度、有序代谢，气是水的始动因素和决定因素，气的运动决定着水的运动。《中藏经》云：“三焦壅塞，营卫闭格，血气不从，虚实交变，水随气流，故为水病。”

2.3 有序性原理——气血水失序是诸多疾病发展的必然阶段

人体是一个开放的复杂巨系统，虽复杂，但有序，动态稳定有序是机体健康的保证，失稳失序则是疾病的特征。气血水在生成、运行方面，都遵循着这一原则。一方面，这种有序性表现在气血水与脏腑经络之间的协调运行有序，气的生成来源于先天之气、水谷之气和自然界的清气，三者结合而成一身之气，同时人体之气的充足与否、运行状况还与全身各个脏腑经络的协调有序相关，肾为生气之根，与先天之气关系密切，脾胃为生气之源、肺为生气之主，与后天之气的生成密切相关，肝脾气主升、肺胃气主降，五脏六腑以及经络密切往来，持续协调达到动态稳定，则人体之气的生成来源不断，升降出入平衡，反之若任何一环节失序失调，都会影响气的生成与运行，造成气机的失序与失衡。同样，血与水的生成和运行都需要脏腑经络的协调有序。

另一方面，这种有序性还表现在气血水三者之间的循环有序。《灵枢·邪客》曰：“五谷入于胃也，其糟粕、津液、宗气分为三隧。故宗气积于胸中，出于喉咙，以贯心脉而行呼吸焉。营气者，泌其津液，注之于脉，化以为血。”由此可知：水谷精微在中焦脾胃之气的作用下化为气血水，气机和调、血行通畅、水运正常，三者循环往复运行于周身，形成一个协调有序的闭环。这种有序一旦因为各种致病因素被打破，气血水循环被阻，则三者相互为患、诸症萌起，各异其状。总之，百病因气而生，继而血水异常，三者循环失序，停滞为病，生气滞、瘀血、痰饮等病理产物，是诸多疾病发生的必然阶段。

2.4 自组织性原理——调气、活血、利水是机体“自和”的关键

自组织原理可表述为：人的生命是高级自组织系统，人体的发病和疾病的治愈都是自组织的结果。系统的有机和有序，机体的生生不息，都是人体这个复杂巨系统自组织的结果 ^[6]。前面说到，系统是有机且有序的，当这种有序性遭到了破坏，系统并不会因此分崩离析，而是会通过自我调节恢复有序和稳定，继续完成其功能和目标，这就是系统的自组织性。在人体中，自组织性可以这样解释：六淫、七情、饮食等各种致病因素破坏了机体阴阳、脏腑经络、气血水的有序性，但生命并不会因此消亡，而是会进行自我调节，以恢复机体的平衡有序，这就是人体的自组织性，这种特性使机体拥有极强的适应性。这也是中医治病的关键所在，所以中医治病，手段为“调常、复序”，目的在于使机体恢复“自和”，而不是“治愈” ^[7]。

因为气血水是维持生命活动的基本物质，且三者关系密切，循环为养，因百病皆生于气，一旦气行失序，三者极易互相牵连，停滞而为病，所以功能性病变多以气血水的失序为主要表现形式，气血水的失常是诸多疾病发展的必然阶段。所以调气、活血、利水，使气血水恢复循环有序则是恢复机体自组织性，推动机体“自和”的关键所在。脾胃系统的疾病虽然具体病机各有不同，但总的病变过程不离气血水，认为中焦脾胃失司，气、血、水失序、相互牵连为患，内生气滞、瘀血、痰饮为脾胃系统疾病病变的必然过程。所以临证从系统整体出发，用动态有机的观点权衡气血水之间、气血水与脏腑之间的相互关系，分清主次，抓住不同疾病的病机关键辨证论治，同时兼顾疾病病程新久，正气盛衰，灵活变通，综合考虑。疾病初期重视气分病变，注重调理脾胃肝胆气机，以柴胡类方为主疏肝行气，开郁理脾；中后期若水湿为患，则以苓桂剂、温胆汤为主温阳化饮、健脾祛湿或行气化痰；瘀血症状明显者，以桂枝茯苓丸、丹参饮、仙鹤草、三七等方药活血化瘀通络。中后期正气渐亏，病机虚实夹杂，治疗不忘扶助正气，在调治气血水的基础上，或补气、或滋阴、或温阳，每获良效 ^[8]。

3 小结

人是一个复杂巨系统，在人的生命演变和疾病过程中，都体现着这种复杂性。在还原论思想指导下的现代医学已经暴露了其对人体整体复杂性把握不足的缺点 ^[9]。而中医历经几千年所总结出的原理早已具有朴素的系统理论思想，中医以系统学为依据，以其原理和科学的探析方法，对人体的本质和规律进行探析形成的现代理论，名为中医系统论。中医系统论恰如其分地应用系统学的理论和方法剖析其机道。就如本文所写到的一样，关于气血水理论，于所学之初，只知道气血水的概念和功能作用的抽象描述，未能形成系统性的认知和达到透彻的理解。而后通过对系统论基本原理的学习，再去理解中医”不知所以然“的理论，就理解了气血水的生理特性与相互联系，是机体有机性的保障；气血水的失常表现体现了机体功能性原理的内涵；疾病的病变过程与气血水有序性的破坏密切相关；疾病治疗的关键在于恢复人体的自组织性，即通过调气、活血、利水以恢复人体的”自和“功能，最终达到”阴平阳秘“的健康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