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中医药大学学报  2026, Vol. 45 Issue (9): 1124-1134

文章信息

刘小梅, 郑晓丹, 田飞
LIU Xiaomei, ZHENG Xiaodan, TIAN Fei
基于超分子化学的中药自组装纳米结构:形成机制与生物医学应用
Self-assembled nanostructures derived from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active constituents based on supramolecular chemistry: formation mechanisms and biomedical applications
天津中医药大学学报, 2026, 45(9): 1124-1134
Journal of Tianjin University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2026, 45(9): 1124-1134
http://dx.doi.org/10.11656/j.issn.1673-9043.2026.0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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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稿日期: 2026-04-20
基于超分子化学的中药自组装纳米结构:形成机制与生物医学应用
刘小梅1,2 , 郑晓丹1,2,3 , 田飞1,2     
1. 天津中医药大学中医药研究院药学部,天津 301617;
2. 组分中药国家重点实验室,天津 301617;
3. 现代中医药海河实验室,天津 301617
摘要: 中药活性物质在煎煮、炮制、储存及体内转运过程中,可依靠氢键、静电作用、π-π堆积、疏水作用与配位作用等非共价弱相互作用自发聚集,形成形态多样的超分子纳米聚集体。这类天然纳米结构是中药汤剂发挥药效的核心载体,能够提升活性成分水溶性、膜穿透能力与体内储存稳定性,同时实现配伍、炮制过程中的增效与减毒。文章系统梳理中药活性成分自组装的核心驱动力、分类体系与系统表征技术,结合经典药对、复方实例阐释超分子化学对中药配伍、炮制、整体观的科学内涵,补充自组装体体内动态行为研究,并总结其在抗菌、抗肿瘤、抗炎、创面修复及药物递送领域的应用现状。文章剖析了当前领域存在的机制解析不深入、体内研究薄弱、质量标准缺失等问题,结合交叉学科发展趋势提出展望,以期为中药药效物质解析、经典名方现代化及新型纳米中药制剂研发提供理论参考。
关键词: 中药活性成分    纳米结构    超分子化学    自组装    药效物质基础    
Self-assembled nanostructures derived from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active constituents based on supramolecular chemistry: formation mechanisms and biomedical applications
LIU Xiaomei1,2 , ZHENG Xiaodan1,2,3 , TIAN Fei1,2     
1. Department of Pharmacy, Institute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Tianjin University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Tianjin 301617, China;
2. State Key Laboratory of Component-based Chinese Medicine, Tianjin 301617, China;
3. Haihe Laboratory of Modern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Tianjin 301617, China
Abstract: During decoction, processing, storage, and in vivo transport, active constituents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TCM) can spontaneously assemble into diverse supramolecular nanostructures via non-covalent interactions, including hydrogen bonding, electrostatic interactions, π-π stacking, hydrophobic interactions, and coordination interactions. These naturally occurring nanostructures are increasingly recognized as important carriers of pharmacological activity in TCM decoctions, capable of improving the aqueous solubility, membrane permeability, and in vivo stability of bioactive compounds while contributing to enhanced efficacy and reduced toxicity during herbal compatibility and processing. This review systematically summarizes the major driving forces, classification systems, and characterization techniques involved in the self-assembly of active constituents in TCM. Representative herb pairs and classical prescriptions are discussed to elucidate the role of supramolecular chemistry in understanding TCM compatibility principles, processing mechanisms, and holistic therapeutic concepts. Furthermore, recent advances in the investigation of the in vivo behavior of self-assembled nanostructures are reviewed, together with their biomedical applications in antibacterial therapy, cancer treatment, anti-inflammation, wound healing, and drug delivery. Current challenges in this field, including an insufficient understanding of self-assembly mechanisms, limited studies on their in vivo fate, and the lack of standardized quality-control systems, are critically analyzed. Future perspectives are proposed in light of emerging interdisciplinary approaches and technological advances. This review aims to provide a theoretical foundation for elucidating the pharmacodynamic material basis of TCM, promoting the modernization of classical prescriptions, and facilitating the development of novel TCM-derived nanomedicines.
Key words: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active constituents    nanostructures    supramolecular chemistry    self-assembly    pharmacodynamic material basis    

中药汤剂是中国沿用数千年的传统临床剂型,体系复杂,同时包含真溶液、胶体、乳浊液与混悬颗粒等多种分散形态[1]。长久以来,相关研究围绕中药药效物质展开大量探索,但传统模式多聚焦单一化学成分的分离与活性评价,难以阐释中药“多成分、多靶点、协同起效”的整体作用特征,也无法揭示复方配伍、炮制减毒的内在机制[2-3]。

随着超分子化学、纳米科学与中医药学科深度交叉,学术界逐步明确汤剂中胶体、微粒的本质:各类活性分子并非简单混合,而是在外界环境诱导下,通过分子识别与自组织行为,形成稳定的超分子纳米聚集体[4-5]。超分子化学以分子间非共价作用力为核心研究内容,是衔接化学、生物、材料、医药四大领域的前沿交叉学科[6]。从宏观视角来看,中药药材、复方汤剂及人体组织均可在一定程度上被视为多级动态超分子体系。中药活性成分进入机体后,可能通过分子识别、主客体相互作用及“印迹模板”匹配等方式与生物大分子或组织微环境发生相互作用,为从超分子化学角度阐释中医药整体观和复方配伍规律提供了理论基础[7-8]。

目前,黄连、黄芩、大黄、丹参等单味药材,以及白虎汤、麻杏石甘汤、葛根芩连汤等经典复方[9-11],均被证实可在煎煮过程中形成稳定的自组装纳米结构[12-13]。这类天然组装体无需外加人工载体,生物相容性良好,能够有效解决姜黄素、紫杉醇、熊果酸等活性成分水溶性差、口服生物利用度低、易被肠道转运蛋白外排等技术瓶颈[14-15]。

近年来,中药自组装领域发展迅速,研究思路逐步分化为自上而下拆分天然聚集体、自下而上体外定向组装两大方向;研究重心也从早期的现象观察,逐步转向机制解析、结构表征、体内评价与制剂转化[16]。鲁妍妍等[17]提出“成分-结构-药效”一体化研究思路,明确自组装是解析中药药效物质的关键抓手;闫雪姗等[18]重点探究纳米聚集体的靶向递送能力;于佳琦等[19]、刘双等[20]也不断完善组装机制与表征体系。现阶段该领域仍存在诸多短板:多成分协同组装规律尚不明确、体内代谢研究较为零散、产业化质量控制体系尚未建立。基于上述现状,文章系统综述中药活性成分自组装纳米结构的形成机制、表征方法、典型体系及其生物医学应用,并探讨超分子化学在中医药理论现代化诠释中的潜在价值,见图 1。

图 1 中药活性成分通过非共价相互作用形成自组装纳米结构及其生物学效应示意图
1 中药化学成分自组装纳米结构的形成机制

中药活性成分自组装,是指药材中各类小分子、大分子物质在温度、pH、浓度等外界条件下,依靠非共价作用力自发有序聚集,形成具有固定尺寸、形貌与生物功能的纳米聚集体[4, 6]。与人工合成纳米载体相比,中药原生自组装体以药效分子为基本单元,具备组分天然、协同活性强、生物安全性高等优势,更适配中医药临床应用场景[6, 14]。氢键、静电作用、π-π堆积、疏水作用、配位键是驱动自组装的五类核心作用力。在单味药与复方体系中,极少依靠单一作用力完成组装,通常以多种作用力协同作用的形式,维持纳米结构的完整性与稳定性[21-22]。

1.1 主要非共价作用力分类及作用特点 1.1.1 静电相互作用

静电相互作用是中药活性成分自组装过程中的重要驱动力之一,尤其常见于带正电的生物碱与带负电或易电离的黄酮、蒽醌、有机酸等成分之间。中药生物碱类化合物多含季铵盐或叔胺结构,在水溶液中易解离并携带正电荷;而黄酮、蒽醌、有机酸及酚类物质分子中常含酚羟基、羧基等基团,可电离形成带负电的离子形态。正负电荷之间的静电吸引与酸碱配对效应可促进分子定向结合,并与疏水作用、π-π堆积等共同参与稳定聚集体的形成[13, 23]。黄连中小檗碱与黄芩中黄芩苷是该作用模式的经典研究模型,两者通过静电作用结合形成球形纳米粒。该结构可增强活性分子在细菌表面的吸附能力,提升局部药物浓度,显著强化抑菌效果,充分体现了静电作用对药效的优化价值[23]。此外,该作用还可包裹药材中的毒性成分、阻断毒性基团发生反应,实现中药配伍减毒的效果[24-25]。

1.1.2 氢键作用

氢键具有方向性与选择性,是搭建组装体骨架结构的核心力量[21]。黄酮、三萜、多酚、多糖类成分分子内富含羟基、羧基、氨基,既可以作为氢键供体,也可作为氢键受体,相互连接形成连续的三维氢键网络[26]。多数三萜类天然产物具备较强自聚集能力,可形成纳米纤维、片层、凝胶及球形纳米粒等多种超分子结构[27-29]。其形成的聚集体不仅能够提升脂溶性成分的水分散能力,还可作为无载体递送体系改善药物释放行为和生物利用度[30]。在大黄相关自组装体系中,大黄酸依靠氢键形成层状骨架结构,其他活性分子可嵌入层间,最终构建出复合型纳米体系[13]。

1.1.3 π-π堆积作用

π-π堆积作用主要存在于含苯环、杂环等芳香共轭体系的活性分子之间[31-32],芳香环平面相互堆叠可引导分子有序排列,常形成一维链状或三维网状结构。黄连中的小檗碱带有大共轭芳香环,可与肉桂酸、绿原酸等芳香有机酸发生π-π堆积,先形成蝶状一维单元,再进一步堆叠为三维纳米结构。该类组装体对多重耐药金黄色葡萄球菌具有良好抑制作用,同时可有效分解细菌生物膜[33]。

1.1.4 疏水作用

水溶液属于极性环境,脂溶性基团和非极性碳链倾向于向内聚集,以减少与水分子的接触并降低体系自由能,该过程即为疏水作用,也是胶束、囊泡等超分子结构形成的重要驱动力[34]。三萜、挥发油及部分脂溶性生物碱主要依赖疏水作用参与自组装。人参皂苷、桔梗皂苷等两亲性天然产物兼具疏水苷元和亲水糖链结构,可形成具有“疏水内核—亲水外壳”特征的胶束样聚集体,从而提高难溶性活性成分的分散性、稳定性及递送效率[35]。

1.1.5 配位作用

中药复方煎煮过程中,石膏等矿物类药材可溶出钙离子(Ca2+)、镁离子(Mg2+)、铁离子(Fe2+/Fe3+)等金属离子,这些离子能够与有机活性成分中的羟基、羧基等官能团发生配位或协同静电作用,参与复方水煎液中纳米聚集体的形成[25]。在白虎汤等含矿物药复方中,金属离子还可能作为结构调节因子或组装核心,影响纳米聚集体的粒径、电位及稳定性[11]。

1.2 多种作用力协同驱动机制

单一非共价作用力通常难以维持中药复杂体系的长期稳定,多种非共价相互作用协同参与是中药活性成分自组装的重要特征。氢键、静电作用、π-π堆积和疏水作用等在组装过程中发挥不同功能:氢键有助于构建组装体骨架,静电作用促进分子定向结合,π-π堆积调控空间构型,而疏水作用则进一步增强结构稳定性[22, 24]。以大黄-黄连经典药对为例,大黄酸可通过氢键和π-π堆积形成层状骨架,小檗碱则通过静电作用、π-π堆积及疏水作用嵌入骨架间隙,最终形成稳定的复合纳米结构[13]。多种弱相互作用的协同与互补不仅赋予组装体良好的结构稳定性,还可增强其生物活性和药理功能。因此,解析多成分、多作用力协同组装的规律及其构效关系,将成为未来中药自组装机制研究的重要方向[24-25]。

2 自组装纳米结构的表征方法

完整的表征体系是解析自组装体形貌、尺寸、分子相互作用、化学组成及稳定性的重要基础。目前,中药自组装研究已形成较为系统的多维度表征技术体系,涵盖微观形貌观察、粒径及表面电位分析、分子间作用力解析、化学成分鉴定及稳定性评价等多个方面。文章按照表征维度对常用技术进行分类归纳,各技术方法的主要获取信息、适用范围、优势与局限及相关研究依据[36-54],见表 1。

表 1 中药自组装纳米结构的主要表征技术及其适用范围
表征维度 技术方法 主要获取信息 适用范围/尺度 优势 局限性 参考文献
形貌与微观结构表征 TEM、SEM、AFM、Cryo-TEM 粒径、形貌、内部结构、聚集状态、壳层结构 纳米-微米尺度 直观展示结构; Cryo-TEM可观察接近天然状态的结构 样品制备复杂; 成本较高 [36-38]
粒径与胶体性质表征 DLS、NTA、Zeta Potential 水合粒径、粒径分布、多分散指数(PDI)、表面电位、分散稳定性 1 nm~10 μm 测试快速、重复性好、适合稳定性评价 对多分散体系敏感; DLS易受大颗粒干扰 [39-41]
分子结构与相互作用表征 FT-IR、NMR、拉曼光谱(Raman)、ITC、UV-Vis、FL 官能团变化、分子构象、氢键作用、π-π堆积、静电作用、结合常数(Ka)、热力学参数(ΔH、ΔS、ΔG) 分子水平 揭示自组装驱动力及分子间作用机制 单一技术证据有限, 需多技术联合验证 [42-43]
组分鉴定与成分分析 HPLC、UPLC-QTOF-MS、LC-MS/MS、GC-MS 化学成分组成、含量变化、代谢产物鉴定、组分归属 分子水平 灵敏度高, 可进行定性与定量分析 前处理复杂; 需标准品支持 [44-46]
表面化学与元素状态表征 X-射线光电子能谱(XPS)、能量色散X射线光谱(EDS)、电感耦合等离子体质谱(ICP-MS) 元素组成、化学价态、表面修饰信息、元素分布 表面/元素水平 能揭示表面化学环境与修饰状态 XPS检测深度有限; EDS定量能力有限 [47-48]
结构稳定性与相行为表征 DSC、热重分析(TGA)、X-射线衍射(XRD)、SAXS、圆二色谱(CD) 热稳定性、结晶度、相变行为、纳米结构参数、分子构象变化 纳米-微米尺度及分子尺度 可揭示体系结构稳定性与相变机制 数据解析复杂; 部分技术需专业建模 [49-50]
动态行为与释放特征表征 DLS时序监测、体外释药、透析法、流变学、稳定性实验 粒径变化、聚集行为、释药动力学、环境响应特征 纳米体系 可模拟实际应用环境 体外结果与体内存在差异 [51][39]
体内行为与转换评价 细胞摄取、共聚焦显微镜(CLSM)、流式细胞术、蛋白冠分析、活体成像、组织分布、药代动力学 细胞摄取机制、蛋白冠形成、组织分布、血液循环行为、生物利用度 细胞-动物水平 直接反映生物学效应 周期长、成本高 [52-54]
注:粒径单位为nm、μm;Zeta-电位单位为mV;PDI(多分散指数)无量纲;热力学参数:结合常数(Ka)单位为L/mol;焓变(ΔH)、吉布斯自由能(ΔG)单位为kJ/mol;熵变(ΔS)单位为J/(mol・K)。
2.1 物理表征

物理表征主要用于直观分析纳米组装体的外观形貌、粒径分布、表面电位及体系分散稳定性,是中药纳米聚集体基础表征的核心手段。形貌结构类技术包含透射电子显微镜(TEM)、扫描电子显微镜(SEM)、原子力显微镜(AFM)、低温冷冻电镜(Cryo-TEM),可清晰观测组装体三维形貌、粒径大小与内部微观结构;粒径与表面性质类技术涵盖动态光散射法(DLS)、纳米粒度追踪分析(NTA)、Zeta电位(Zeta Potential)检测,能够精准量化颗粒粒径分布、分散系数与表面带电状态,系统评价体系胶体稳定性。

2.2 化学表征

化学表征从分子层面揭示自组装内在机制与物质基础,分为光谱解析技术与色谱分离鉴定技术两大类。光谱法包含紫外-可见光谱(UV-Vis)、傅里叶变换红外光谱(FT-IR)、核磁共振波谱(NMR)、荧光光谱(FL)、等温滴定量热法(ITC),可定性定量识别氢键、π-π堆积等分子间非共价相互作用,分析分子构象变化与结合能力;色谱及联用技术包括高效液相色谱(HPLC)、超高效液相色谱-四极杆-飞行时间质谱(UPLC-QTOF-MS)、液质联用(LC-MS/MS)、气质联用(GC-MS),可实现复杂中药体系多成分定性定量、复杂组分精准鉴别,明析组装前后化学成分变化规律,见表 1。

除此之外,小角X射线散射(SAXS)、差示扫描量热法(DSC)、时间分辨荧光(TRF)等技术,可补充分析组装体整体聚集结构、热稳定性与动态荧光行为,完善中药自组装纳米结构全维度稳定性与动态行为表征体系。

3 中药活性成分自组装体系及典型案例

依据中药活性成分的化学结构与组合方式,可将自组装体系划分为不同类型。各类体系的分子驱动力、微观形貌与药理活性存在明显差异,其中生物碱类成分因结构特性,可与多种组分形成复合组装体,是目前研究最为深入的方向。各类经典自组装体系的特征汇总[13, 23, 33, 55-57],见表 2。

表 2 典型中药活性成分自组装体系及超分子特征
自组装体系 代表成分 主要驱动力 结构形态 主要生物活性 参考文献
生物碱-黄酮类 小檗碱-黄芩苷 静电、疏水作用 纳米粒、凝胶 抗菌、抗炎 [23]
生物碱-蒽醌类 小檗碱-大黄酸 氢键、π-π堆积 层状纳米粒 抗菌、清除生物膜 [13]
生物碱-有机酸类 小檗碱-肉桂酸 氢键、π-π堆积 一维蝶状纳米结构 抗多重耐药菌 [33]
生物碱-有机酸类 小檗碱-马兜铃酸 静电、疏水作用 线性超分子 减毒、抑菌 [55]
多糖类 β-环糊精-大蒜素 包合、氢键 包合物、纳米载体 增溶、稳定 [56]
三萜类 熊果酸、茯苓酸A 氢键、疏水作用 无载体纳米粒 抗肿瘤、免疫调节 [57]
3.1 生物碱-黄酮类体系

黄酮类成分多以苷形式存在,苷元因含大量羟基呈酸性,易与碱性生物碱通过酸碱作用自组装形成纳米粒。小檗碱与黄芩苷、汉黄芩苷分别组装后,产物形貌与抑菌活性存在差异,该过程主要由静电、疏水作用驱动,也为克服细菌耐药性提供了新思路。

3.2 生物碱-蒽醌类体系

蒽醌类成分带有羟基、羧基等亲水基团,可与生物碱发生自组装。大黄酸与小檗碱形成的纳米粒抑菌活性显著优于单一成分,其最低杀菌浓度可达0.1 mmol/L。借助X射线单晶衍射、核磁共振等表征手段证实,大黄酸可形成层状骨架,小檗碱嵌入骨架内部,构成稳定的堆积结构。

3.3 生物碱-有机酸类体系

不同构型的生物碱可与有机酸构建多种超分子结构。小檗碱与马兜铃酸通过静电、π-π堆积及疏水作用形成线性超分子,可抑制毒性产物生成,实现配伍减毒;小檗碱与肉桂酸依靠氢键、π-π堆积组装而成的纳米结构,对多重耐药金黄色葡萄球菌及生物膜均具有良好清除效果,生物利用度也得到明显提升。

3.4 多糖类体系

多糖分子富含羟基,可作为氢键供体与受体参与自组装。以β-环糊精包合大蒜素为代表的包合体系,能够实现成分增溶与稳定化。基于多糖构建自组装载体,也是目前纳米制剂领域的重要研究方向[58-59]。

3.5 单味药与药对自组装体系

单味药材内部不同成分可发生自组装;而经典中药药对由两味药材配伍而成,组分简单、作用明确,是研究分子相互作用、阐释中药“相须、相使”配伍理论的理想模型。黄连与黄芩配伍后,活性组分形成复合纳米粒,整体抑菌效果显著优于单一成分;黄连与大黄组合时,依靠多种非共价力协同作用形成层状纳米结构,对细菌生物膜具备良好的清除能力[13]。上述药对的相关研究,也为解析多成分中药复方的组装规律奠定了基础。

3.6 中药复方自组装体系

中药复方是中医临床主流用药形式,其水煎液为天然自组装的优良载体。多成分共存的复杂环境,会诱导形成结构更复杂、功能更全面的纳米聚集体。白虎汤由知母、石膏、甘草组成,水煎后可形成粒径约100 nm的稳定纳米粒。该组装体能够选择性富集芒果苷、新芒果苷等解热活性成分,甘草酸可提升体系稳定性与成分溶解度,进而增强汤剂整体解热效果[10-11]。芍药甘草汤作为经典缓急止痛方剂,共煎后形成100~200 nm球形纳米粒,可抵御肠道外排蛋白的作用,有效提升芍药苷、甘草酸的肠道吸收效率与体内滞留时间[60-61]。

此外,葛根芩连汤、麻杏石甘汤、血府逐瘀汤等复方,以及板蓝根、甘草[62]、葛根[63]、太子参[64]等单味药材的水煎液中,均已证实存在天然自组装纳米结构,表明该现象在中药体系中具有普遍性[9, 65-66]。

4 超分子化学在中医药核心理论现代化中的应用

前文系统阐释了中药活性成分自组装的驱动力、结构特征、表征技术与典型体系,本节结合经典药对、复方及炮制实例,从复方配伍、中药炮制、中医药整体观3个方面,解读超分子化学对传统中医药理论的科学内涵。

4.1 阐释复方配伍规律

中药配伍的核心目标在于增效与减毒,而活性成分的自组装行为是配伍起效的重要物质基础。结合经典实例具体分析:1)黄连-黄芩药对相须为用,共煎后小檗碱与黄芩苷通过静电、疏水作用形成纳米粒。该组装体结构更稳定,靶向细菌的能力显著提升,抑菌效果远优于单味药材,直观印证了相须配伍协同增效的科学内涵[23]。芍药与甘草配伍后,活性成分组装形成纳米聚集体,可突破肠道吸收屏障,有效提升药效物质的生物利用度,是配伍增效的典型微观证据[60-61, 67]。2)白虎汤煎煮过程中,金属离子与有机成分协同组装,富集各类解热活性物质,使复方整体疗效优于单味药简单叠加[10-11]。葛根芩连汤形成的纳米聚集体,可促进黄芩苷吸收并增强其降糖、抗氧化作用[65]。上述研究充分说明,中药复方煎煮过程中形成的超分子结构,是配伍实现增效、减毒的关键物质载体。

4.2 解读中药炮制机制

蒸、煮、酒炙、盐炙等炮制工艺,会改变药材的化学成分、分子结构与配比,进而调控自组装行为,最终实现药性与疗效的改变。生地黄经长时间蒸制发生美拉德反应,生成新的活性组分与超分子聚集体,微观结构的变化使其药性由凉血转为补血养阴[68]。红参在蒸制过程中,热诱导反应重塑成分组装模式,具有补益作用的纳米结构占比提升,补益功效随之增强[69]。山茱萸炮制后,分子间作用力发生改变,组装体形貌与抗氧化活性也产生相应变化[70]。由此可见,通过炮制调控自组装行为,是中药改性、增效、减毒的重要内在机制。

4.3 诠释中医药整体观

中医药理论强调人体、药物与外界环境的整体性与系统性。中药汤剂属于动态超分子体系,人体组织、体液则由蛋白质、核酸、多糖等生物大分子构成巨型超分子网络。药物进入机体后,自组装体可与人体发生主客体识别与动态结合,通过多通路、多靶点调节机体状态,这与中医“整体论治、辨证施治”的理念高度契合[7-8]。自组装理论为中医药整体观提供了分子层面的科学依据。

5 中药自组装纳米结构的生物医学应用

依托独特的纳米尺寸效应、多成分协同活性与良好生物相容性,中药自组装体在生物医学领域应用广泛,主要涵盖抗感染、抗肿瘤、抗炎与创面修复、药物递送等方向,同时体内行为特征也是评价其药效与安全性的关键依据。

5.1 抗菌与抗耐药菌应用

抗生素滥用引发的细菌耐药、生物膜感染已成为临床棘手问题。中药自组装纳米粒可靶向附着于细菌表面、破坏菌体结构并清除生物膜,作用效果优于传统抗生素。小檗碱与黄芩苷、大黄酸等形成的复合组装体对金黄色葡萄球菌、多重耐药菌均有显著抑制作用[13, 23]。其中小檗碱-黄芩苷组装体可形成凝胶结构,持续释放有效成分以提升局部药物浓度;小檗碱-大黄酸体系依靠层状堆积结构,抑菌活性显著优于单一原料组分。小檗碱与肉桂酸、3,4,5-甲氧基肉桂酸形成的纳米结构,不仅抑菌效果优于阿莫西林、诺氟沙星等一线抗生素,还可抑制细菌黏附,降低感染复发风险,且经体外溶血、细胞毒性及斑马鱼实验验证,该类材料生物相容性良好[33, 71]。麻杏石甘汤中的天然纳米聚集体也被证实具有广谱抗菌活性。

5.2 抗肿瘤应用

多数天然抗肿瘤活性成分存在水溶性差、口服利用度低等问题,自组装技术可有效改善上述缺陷,同步提升成分靶向性。

熊果酸、茯苓酸等三萜类成分可形成无载体纳米粒,既能诱导肿瘤细胞凋亡,又可激活机体抗肿瘤免疫[35, 57]。紫杉醇与小檗碱构建的谷胱甘肽响应型组装体可靶向肿瘤线粒体,发挥浓度与时间依赖性抗肿瘤作用,精准杀伤癌细胞的同时降低对正常组织的损伤[72-73]。熊果酸-紫杉醇复合体系实现药载一体化设计,在提升疗效的同时,可上调抗氧化通路,减轻化疗肝损伤。此外,阿霉素与甘草次酸形成的复合组装体,在抗乳腺癌方面表现出良好的协同作用[74]。

5.3 抗炎、抗氧化与创面修复

多酚、三萜类天然产物构建的自组装水凝胶具有较高含水量、良好柔韧性和生物相容性,可通过调节炎症微环境、促进细胞增殖与组织再生,加速创面愈合过程[35]。此外,部分中药自组装纳米体系能够清除活性氧(ROS)、减轻氧化应激损伤,并表现出一定的抗炎和抗氧化活性,在慢性炎症及相关疾病干预中展现出潜在应用价值[24]。

5.4 促吸收与药物递送应用

纳米结构可通过促进肠上皮细胞摄取、改善黏膜渗透性并影响P-糖蛋白等外排转运过程,提高部分口服药物的吸收效率和生物利用度[75]。除天然自组装体外,基于多肽、多糖等生物大分子构建的人工自组装载体,可设计为pH、酶或温度响应型智能递送系统,实现病灶部位或细胞内的响应性释药,是新型给药系统的重要研发方向[76-77]。

5.5 自组装纳米结构的体内行为与转化

中药活性成分自组装形成的纳米结构经口服给药后,会依次经历胃肠道环境稳定性调控、跨上皮吸收、体循环转运、组织分布及代谢清除等动态过程,其体内命运遵循典型的吸收、分布、代谢、排泄(ADME)过程,并受到粒径、表面性质及蛋白冠等因素的共同调控[54, 78]。

5.5.1 胃肠道稳定性

口服制剂首先接触胃酸和肠液等复杂生理环境,其结构稳定性是药效发挥的重要前提[78]。研究表明,中药煎煮过程中形成的纳米自组装体系在模拟胃肠液条件下可保持较长时间结构稳定,不易发生解离或聚集,从而有利于活性成分的持续释放与吸收过程[10-11]。此外,部分自组装体系可通过形成致密的超分子网络结构,降低胃肠道酶解与化学降解作用,提高活性成分在消化道中的稳定性。

5.5.2 蛋白冠形成

自组装纳米结构进入血液循环后,其表面会迅速吸附血浆中的白蛋白、免疫球蛋白及载脂蛋白等生物大分子,从而形成蛋白冠(protein corona)结构[79]。蛋白冠的形成会改变纳米颗粒的粒径、电荷性质和表面特征,进而影响其血液循环时间、免疫识别过程及组织分布行为。因此,蛋白冠已成为评价纳米药物体内行为和生物相容性的重要指标之一,也是影响自组装纳米结构临床转化的重要因素[53]。

5.5.3 组织靶向与分布

由于具有纳米尺度特征,自组装纳米结构可通过增强渗透与滞留效应(EPR)在肿瘤组织或炎症病灶部位实现一定程度的被动富集[80-81]。例如,紫杉醇和小檗碱构建的谷胱甘肽响应型复合纳米体系可增强肿瘤细胞摄取和抗肿瘤效应,从而降低正常组织毒副作用并提高治疗效果[72]。此外,天然活性小分子构建的自组装药物递送体系也可通过调控粒径、表面性质及组装组分改善组织分布和药物递送效率[73]。需要指出的是,纳米结构进入血液循环后,还可能被肝脏Kupffer细胞及脾脏巨噬细胞等单核吞噬系统(MPS)识别并摄取,从而导致肝脾组织富集[82]。该过程会缩短纳米结构的循环时间,并影响其靶向递送效率。因此,如何通过调控粒径、表面电荷及蛋白冠组成减少MPS清除、延长血液循环时间,是未来中药自组装纳米结构研究的重要方向之一[53]。

5.5.4 吸收与转运

研究表明,自组装纳米结构可通过胞饮作用、网格蛋白介导内吞以及旁细胞途径等方式穿过肠上皮屏障,从而促进活性成分吸收并提高口服生物利用度[78]。例如,黄连提取物中的天然纳米颗粒能够促进小檗碱吸收,而葛根芩连汤形成的微/纳米聚集体可提高黄芩苷吸收效率。与传统单体活性成分相比,自组装体系通常表现出更高的吸收效率、更长的体内滞留时间以及更高的血药浓度峰值(Cmax),因此被认为是改善中药活性成分吸收障碍和提高药效的重要途径之一[65, 83]。

5.5.5 代谢与排泄

进入体内后,自组装纳米结构通常会在生理环境作用下发生不同程度的解离,并逐步释放活性单体成分[35]。释放后的药物主要经肝脏代谢和肾脏排泄途径被清除。研究发现,纳米结构的粒径大小、表面性质以及蛋白冠组成均可能影响其体内代谢速率和排泄方式[53]。此外,部分超分子体系还具有刺激响应性解离特征,可在特定微环境中实现定向释放,从而提高药物利用效率并降低系统毒性。

综上所述,现有研究已初步揭示中药自组装纳米结构在胃肠道稳定性、蛋白冠形成、组织靶向、吸收转运以及代谢排泄等方面的行为特征。然而,目前针对其完整ADME过程的系统研究仍相对不足,相关机制尚未完全阐明。未来应结合荧光示踪、同位素标记、活体成像及代谢组学等先进技术,系统解析自组装纳米结构的体内命运,为其临床应用和质量评价体系建立提供理论依据。

6 总结与展望

中药活性成分能够通过氢键、静电相互作用、π-π堆积、疏水作用及配位作用等非共价相互作用自组装形成稳定的超分子纳米结构。这类结构不仅是中药汤剂中的重要存在形式,而且能够显著提高活性成分的溶解性、稳定性及生物利用度,在抗菌、抗肿瘤、抗炎、药物递送和免疫调节等领域展现出广阔的应用前景。近年来,超分子化学的发展为揭示中药复方配伍规律、阐释中药整体调控机制以及开发新型中药制剂提供了新的研究思路和理论基础。

尽管相关研究取得了重要进展,但中药自组装纳米结构研究仍面临以下几个关键问题:1)组装机制研究仍不够深入:现有研究多集中于两种活性成分之间的简单相互作用,对于中药复方多组分、多作用力协同组装规律及其动态演变过程研究不足,尚难全面阐明复杂体系的形成机制及其构效关系。未来应结合分子动力学模拟、人工智能辅助设计、多组学分析及高分辨结构表征技术,系统解析中药超分子体系的组装规律和作用机制。2)体内行为研究体系尚不完善:中药自组装纳米结构在胃肠道环境中的稳定性、吸收转运途径、组织分布规律、蛋白冠形成以及代谢排泄过程尚未完全明确,缺乏系统性的动物实验和临床研究证据。未来应结合荧光示踪、同位素标记、活体成像及代谢组学等技术,系统解析其ADME过程,阐明其体内命运及药效物质基础。3)质量控制与标准化评价体系尚未建立:当前中药超分子纳米结构缺乏统一的质量评价标准。未来可将粒径、PDI值、Zeta电位、稳定性、关键组装成分及组装效率等指标纳入评价体系,建立适用于中药超分子体系的质量控制标准,为其产业化和临床应用奠定基础。4)临床转化与产业化应用仍面临挑战:目前多数中药自组装纳米结构研究仍停留在体外实验或动物实验阶段,缺乏系统的药代动力学、安全性评价及临床证据支持。未来应建立符合药品监管要求的标准化制备工艺、质量评价体系和药效学评价体系,推动中药超分子纳米结构从实验室研究向临床应用转化。5)中医药理论现代化阐释仍需深化:超分子化学为解释中药复方配伍、炮制增效减毒及整体调控机制提供了新的理论工具。未来应加强经典名方和复方体系研究,进一步揭示超分子结构与中医药理论之间的内在联系,为中医药理论现代化提供新的科学依据。

近年来,随着人工智能辅助设计、分子动力学模拟、Cryo-TEM、SAXS、单颗粒分析及多组学技术的发展,中药自组装纳米结构研究正逐步由现象描述向机制解析转变。未来应进一步构建“成分—结构—功能—药效”关联体系,阐明超分子组装规律及其生物学效应,实现中药超分子体系的精准设计与可控构建。

总体而言,中药自组装纳米结构研究为揭示中药复方配伍规律、阐释中医药整体调控机制以及开发新型中药制剂提供了新的研究范式。随着超分子化学、纳米技术、人工智能与系统生物学等学科的深度融合,其有望成为推动中医药现代化、国际化及创新药物研发的重要理论基础和技术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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